阿彻龙河边的少女

GoodFeeling · 发表于 2015-12-10 22:12

本帖最后由 GoodFeeling 于 2015-12-11 09:15 编辑

离开人世之后，我就被派到地狱当书记官。从名分上说，我是天堂的编制。没想到天堂也要按资排辈，各种各样的圣徒实在太多。轮到给我分配工作的时候，在天堂本地的工作已经没了。分管干部的天使长看着我的简历直嘬牙花子。他嘬了好半天，才一拍大腿，说:"你生前不是喜欢写东西吗？那你看这样，干脆派你到地方上，为宣传部写点儿纪实文学，你看怎么样？”天使长低头喝了口茶，继续说：“户口呢，当然还给你留在天堂。一礼拜上四天班，还有外派补助。” 我初来乍到，也不敢跟天使讨价还价，就傻乎乎地答应了。

我家住在天堂郊区，一共三口人。除了我和老伴之外还有我的儿子。我老伴比我在世上多活了十几年，到天堂的时候已经老得不像样了。她只能待在家里，做些简单的家务。我儿子算是赶上了好时候，活到了一百多岁，上天堂的时候已经下不了床了。他来到这儿每天只能在床上躺着，看到我，嘴像上岸的鱼那样张一阵，才能费力地叫我声爸。每次看到儿子，我就得难过好一阵：这孩子小时候那是真可爱啊！怎么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呢？儿媳妇是个无神论者，去世后被分配到了地狱。我去上班的时候，经常给她捎点儿吃的用的，毕竟她在我儿子病床前也忙乎了好几年，是个重情义的好媳妇。孙子一辈的，大多高中后就不去教堂了，不知道将来是跟她妈过还是来找我们。

我办公的地方是在地狱第一层，是冥界判官米诺斯的地盘。米诺斯不苟言笑，还长了一条长长的尾巴。他每天的工作是审问堕入地狱的人，根据人们罪孽的轻重分别把他们扔入地狱更深处。每层地狱都有一个负责面试罪人的书记官，记录他们为什么犯罪，并写下他们的犯罪经过和悔改的决心。

地狱中最长的一条河，叫作阿彻龙河，又名苦难之河。水面上飘荡着无数的亡魂，河水的东面冰冷刺骨，西面却如岩浆般炙热。溺水自尽的人，日出时会被投入岩浆中灼烧，日落时会被投入冰水中冻僵，周而复始，天天如此，直到他们认罪悔改。不爱惜生命的人，企图用死亡来逃避痛苦，米诺斯这样惩罚他们倒也算是黑色幽默。

宣传部的天使负责把天国最新思潮显现给地上的主教和牧师们。要是牧师们抱怨天国理论讲得太枯燥，天使就会用一些我们提交的素材，用人间的反面典型给牧师下点猛料。反面典型每被天使采用一次，主笔的书记官就能拿一点提成。光靠主笔的基本工资是养不活我一家三口人的。为了提成，我写得很卖力气，还得过好几次地狱最受欢迎记者奖。

我是第七层地狱第二科的主笔书记官，算是正科级的天堂公务员，分管的对象是那些自杀的人。从我的办公桌望去，恰好是阿彻龙河最窄的地方。

这份工作虽然辛苦，却不像天堂里其他工作那样无聊。邻居老刘和老李，比我早升天十年，被分配到了天堂合唱团。天天跟着一帮子老头老太太努圆了小嘴唱赞美诗。都是六七十岁的人啦，一站就是一上午！还不能打瞌睡，要不然天使长会罚工资。像我这种外派到地方上的官员。虽然办公环境差，通勤时间长，但好在天高上帝远，身心都自在些。

稿子越写越多，我对人世间的那些爱恨情仇也越发看淡了。蓄谋已久也好，一时冲动也罢，世上还有什么意义能大过生命本身？人这一辈子，不管遇到什么难处，总有路可走啊。

总得好好活着。

写到这里，我想起来前几天来我这里的一个小姑娘。她跳湖时只有十六岁。站在我面前时，她白色的校服上还在滴水，长发像搁浅的海藻一样披散在身后。她的皮肤就像夜里悄悄落在原野上的雪，被幽幽鬼火映出月亮般的光泽。

“你好。”女孩打了声招呼，眼睛仍定在我面前摊开的本子上。

我下意识地回答着，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。女孩的眼睛总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霜，牙齿不经意间轻轻咬一下她紫青色的下唇。她就这样孤零零地坐在蛮荒血腥的阿彻龙河边，格格不入，凄楚动人。

我清了清嗓子，让她说一下她为什么要跳湖。

女孩没有说话，仍然盯着我面前的本子。

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。就把本子合上，示意我不会记录，让她尽管说。

GoodFeeling · 发表于 2015-12-10 22:15

本帖最后由 GoodFeeling 于 2015-12-11 09:19 编辑

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，爸爸是派出所的民警，妈妈是个中学老师。除了我之外，家里还有弟弟和妹妹。我爸爸一直想要一个男孩，如果第三胎生的不是弟弟，那他还会让我妈一直生下去。就因为这个，治学水平拔尖的妈妈永远失去了调到城里工作的机会，爸爸也只能在这小县城里，处理一辈子的小偷小摸和鸡毛蒜皮。

姐弟三人里，只有我读得进书。弟弟每天游手好闲，妹妹也倔得很，我性子最柔弱，爸妈让我读书我就老老实实读，农忙时，我也常去地上帮帮忙。一直到初中毕业，我都是县里的第一名。县中学的校长说，我是草窝里飞出了金凤凰，可给我爸长脸了。

去省城上高中前，爸爸杀了一头猪，请全县的人吃了酒席，我从没看他喝过那么多酒，但他看上去高兴极了。临别时，妈妈除了学费还偷偷往我手中塞了两百元钱。她说，家里条件苦，弟弟妹妹上学用钱也紧，姑娘家出门在外，要好好照顾自己。我坐在长途车上，看着抹眼泪的妈妈消失在尘土中，却始终没看到爸爸的身影。

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，省城的街道都如迷宫一般，人走在路上，什么都映在眼里，却什么都看不到。领到了军训的衣服，我正在地图上找女生宿舍楼在哪儿，一转头，却看到了他。你能理解吗？我过去十五年的生命都是浑浑噩噩的，为了爸爸，为了妈妈，为了弟弟和妹妹在活。见到他的那一刻，我看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。

他那天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，高高瘦瘦，肩膀却很壮实，看上去朝气蓬勃，神采奕奕。他从我身边走过时，脚步轻快，带起一阵风，似乎压根就没有留意到我的存在。我看着他的侧脸，不自觉地让他把我的目光牵引。他在报到处和人争论起来，好像是军训的衣服发完了，他得自己去街上买。他生了一会儿闷气，就又掉转头，向门外走去。天哪，我也说不清当他向我走来时，我的心里是怎么样的感受！他似乎注意到了我在盯着他看，便礼貌地对我点了点头，还勉强挤出了一抹笑，但脚步依然轻快，一转眼就消失在门口了。

那天之后，他就成了我唯一感兴趣的事。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他，跟随他，甚至偷窥关于他的一切。

他和我并不在一个班，但我同寝室的女生是他们班的。军训休息的时候，我经常主动去找那个室友搭话，顺便用眼角偷偷看他。几次之后，他们班的男生看到我来就要吹口哨起哄。那时，我不得不红着脸离开，只能隔着操场，远远追随他在人群中的身影。他军训的迷彩服是自己买的，比学校发的更加合身，所以老远就能看到他，令我迷醉。我留意跟他说话的每个人，尤其是那些热情洋溢的城市姑娘。雄姿英发的他无疑是很受女生欢迎的。她们在你身边说笑，打闹，甚至，还不时碰碰他，打他一下。我疯狂地捕捉着关于你的一切，既痛苦又甜蜜。

我还不知道，那就是爱情的萌芽。

就算如今已生死相隔，我还记得爱上他的那个午后。我对他的爱是如此浓烈，如此长久。我还能清楚地描绘出，他和我初次见面时，那个勉强的，带着孩子气的笑，还有他眉目之间儒雅和深沉。在我心里，他就是两种理想的综合体，一面温情款款，一面又坚毅卓绝。那时我还不知道，他那温柔的眼神并不是专为我而存在，而是无差别地诱惑着他身边的所有女生。

很快，同寝室的室友就发现了我对他的关注。她们嘲笑我，在我面前一遍遍大声说他的名字，我气得发抖。在我心里，他的名字是圣洁的，是我心理最不可侵犯的领域。我就像所有被揭穿秘密的孩子一样，我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，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。我哭得是如此伤心，终于，我歇斯底里地对她们大喊：“你们什么都不知道！我就是喜欢他！喜欢他喜欢到无法自拔！”

一向温顺的我在那一刻像一头失去幼崽的雌兽，粗野而又绝望，仿佛十多年来的郁结都在那一刻爆发了。

室友们被我的失控惊呆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们都走到我身边，抱着我，安慰我，说：“没关系，别哭了，我们帮你追到他，就好了。”

小女生间的友谊有时就是这样神奇，刚才还在欺负你，一转眼又成了你死心塌地的援兵。她们帮我问他借书，帮我打探他有没有女朋友，帮我打探他的兴趣爱好，甚至还帮我偷偷配了一把他们班的钥匙。

中午午休的时候，我会偷偷溜到他们班的教室。我坐在他的座位上，看他所看到的世界，幻想着他听课的样子，发呆的样子，还有打瞌睡的样子。我把他的书包捧在胸前，疯狂地呼吸他校服上的味道。我是那么喜欢他，喜欢得如此卑微，如此可怜。他如果知道了这个，一定会嫌我变态，嫌我恶心吧。毕竟他是个城市里家境优渥的帅公子，而我只是县城里的穷姑娘。可我坚信，我对他的爱是真诚而无邪的。我如此渴望他，却还没有掺杂任何欲望和勾引的成分。那种渴望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切，那种湿热可以呼吸到，那种缠绵可以触摸着。背井离乡，对于一个土里土气的小女生来说，他就是我的精神的一切寄托。我一步一步陷入他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，关于他的一切幻象在我心底野蛮生长：他是我的知己，他是我的密友，他是我的情人，他是我的丈夫，他是我们孩子的父亲，他是我的生命之光，他是我存在的意义。

身边那些开放的女生，不少已经有了男朋友，跟她们那些虚情假意的搂抱和斤斤计较的攀附相比，我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悲哀。如果让他知道，我喜欢他，那他会怎么想？因为我穷，因为我是县城户口，因为我还有弟弟妹妹等着用钱，所以我才要去勾引他，沾他的光吗？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，我甚至幻想过，如果他是个农村来的穷小子，而我是个城市里的大小姐，那该多好啊。

可现实却是如此残忍！

我知道，他有女朋友了。他倆是初中同学，女生在外校上学。他每个周五都要去学校接她放学。他们在一起三年了，感情很稳定。

运动会的时候，我第一次看到了她。她是如此美丽，站在他身边，是那么登对。她帮他递水，剥橘子给他吃，他们甚至在校服下偷偷拉着手，好久都没有放开。我坐在高处的看台上，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一般。我知道，我配不上他，我是多余的，从头到尾，我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死变态罢了！

我开始疯狂的学习。每当我想起他的时候，只有枯燥而机械地做题和背诵才能让我暂时摆脱他的梦魇。那阵子，我每天都睡不够四个小时。我把从县城服装批发市场买来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；每天早晚我都去操场跑步，跑到精疲力尽，才能没有力气想他；放假的时候，我没有回家，而是在离学校很远的便利店打工挣钱。

如果不能在身世和美貌上吸引他的注意，至少，我可以让他知道，我是全年级第一名，是那个土里土气的学霸，是那个为了他什么都可以愿意牺牲的傻瓜。

就在我以为，自己即将要变成足够和他匹配的人时，他主动来找我说话了。

他问我，愿不愿意成为他哥们儿的女朋友。

那时他第一次跟我单独说话。他的神情如此轻松，声音温柔又充满磁性。我为了忘记他作出的一切努力就在那一刻土崩瓦解。

我立刻答应了他，甚至连他那哥们儿的名字都没记住。

我终于打进了他的小圈子。

每周我都能跟他们一起出去玩，一起吃饭。他也开始礼貌地跟我说话，有时我们还能聊上两句。他言谈是如此得体，跟每一个人都能找到感兴趣的话题。他跟我说的，大多是学习上的事，而我对他们的消遣方式则一无所知。他们听的歌，我从来没听过；他们看的书，我根本没听过作者；他们讨论的电影，我从来没看过。但正因为这次融入，给了我一个靠近他的机会。

他的哥们儿有好几次想对我动手动脚，都被我粗暴地拒绝了。我似乎无法容忍除了他之外的任何男人触碰自己的身体，那会让我非常恶心。可能是那些书和电影在作祟，从那以后，我开始作一些关于他的春梦。我和他紧紧相拥，他吻遍了我全身最私密的角落，我也疯狂地回应着他。我们缠绕在一起，融化为一体，在迷离之中升高，飞翔，然后坠落在同一片温热的梦乡之中。

我是第一次梦到这样奇怪的事情，但因为梦里有他，我丝毫没有感到羞耻。我又开始了疯狂地收集关于他的一切，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和他见面。只要在他身边，我就感觉自己充满了爱和希望。只要在他身边，这世界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屑一顾。

他和他的女朋友分手了。

我几乎是在得到这消息的第一时间同他哥们提出分手。那可怜虫始终都不明白，为什么我如此爽快地答应和他交往，却连个小手都不让他碰。那家伙再三追问我为什么，而我却一句话都没有说。这世界上除了我的他，所有人我都可以伤害，所有人我都可以牺牲。从那时开始，我就已经与魔鬼立下誓约，只要能得到他，我连自己的灵魂都可以出卖。

我只要他。

olddream · 发表于 2015-12-12 14:52

楼主离开茶馆来这里了？先顶后看

GoodFeeling · 发表于 2015-12-12 19:18

olddream 发表于 2015-12-12 14:52
7 t% N2 x d+ w' h. J楼主离开茶馆来这里了？先顶后看

茶馆越来越没劲了，在这自娱自乐也挺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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